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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惠元:那年的一座城,那年的一张“迁移证”
作者:尹小小 文章来源:基础部 点击数:665 更新时间:2017/11/26 9:45:42

(谨以此文纪念饶慧元老师诞辰110周年)

 

何时不负登临兴,把酒经过阁皂山。

            ——《清江县志》

 

 

1

 

时日静静地走过;您也静静地走过了么?因为似乎在转眼之间,110年的光阴就悄无声息了!

而110年后的今天,您还在谁的心里?谁又在您的眼中?

 

2

 

记得还是大半年前,那是小满时节的一个周末,午后。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只是艳丽了,却不火不烈,但也足够奔放。壮硕的梧桐树叶自在地随着微风轻轻地左右摇摆,正待着它们的葱郁繁茂

没有蝉噪,也没有鸟鸣。四维周遭,一片静谧。

而我照例独自散步在电脑荧屏,徘徊在无限的信息漫过的虚拟世界里。不经意间,来到学院官网的“大事记”;不经意地,在那些并不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我看见了一个名字,一句话:

 

教师饶惠元发现筑卫城遗址。该遗址距今4500年左右,是本省古文化重要遗址之一。

——大事记

 

3

 

那是一九四七年的一则记载。

那年,已经7岁的“清江县立农林初级实用职业学校”由“清江县立农艺科初级实用职业学校”更名为“清江县立农业职业学校”,并全部搬迁到程坊新校址。

秋季,学校改招五年一贯制农科班。

那年,距今70年整。而你,却正值不惑盛年。

那年,一个硝烟依旧弥漫的年份;而一座宏伟的古城,就要展露她的全部容颜了,而长江以南的江西乃至整个江南的考古历史,就要翻开它崭新的一页了!

 

4.

 

我打开一个个页面,我在肖宇、熊瑛、徐蕾等作者的回忆或报道中,缓缓回溯您的光阴。

从他们所提及的《中国考古学大辞典》《江西省文化艺术志》中一起掠过的生平词条,又从散见于网络里的考古文献、访谈录、日记、未刊信札和遗散档案中与他们一起掠过您并不复杂的人生履迹与学术成就。

于是,在我的眼前,穿过尘封岁月后的一位长者、同仁——由中学教员调入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由自发考古调查到专业考古学研究,建国前就在赣鄱大地上开展系列考古调查,并为后来江西考古工作奠定了基本格局——,便有些栩栩如生起来。

 

饶惠元(1907.12.4—1983.10.9

 

5

 

我耐心地爬梳了您其实很有些平凡的简历:

1907年:124日,生于清江县(现樟树市)芗溪乡(现店下镇)水南饶村。

    年少时喜欢绘画,师范毕业后在小学担任美术教师。

1930年:考进上海新华艺术专科学校,入西画系学习水彩画和油画。

1931年:9月,任南昌市私立中学美术教师。

1935年:回到家乡樟树中学,任音乐美术教师。

40年代初及后期:加入吴越史地研究会、黄花考古学院等学术团体,成为上海美

    术考古学社江西组社员(据上海美术考古学社社刊《中国考古》第一册)。

19431955年:执教于江西省立樟树中学、樟树农校,任美术教员。

1944年:偶然结识一位叫徐敬元的收藏家,对古物产生了浓厚兴趣。

19451955年间:利用课余时间陆续对赣江和清江流域进行考古调查,并在清江

    两岸发现遗址三十多处、赣江东岸发现城址与墓葬数处(其中包括筑卫城、

    营盘里和牛头城等重要遗址,采集了大量石器与陶器)。

1946年:73日,邀请范醒予、陶博吾一同到牛头山探看汉末晋代古墓,成为从

    事业余考古的开端。

1947年:带领樟树中学学生至筑卫城旅行,偶然拾得多种印纹陶片,此后便在学

    生的协助下先后进行了十余次调查。跟随调查的学生余家栋、刘林与黄颐寿

    日后成为江西考古界的中流砥柱。

19501956年间:清江考古调查成果陆续刊发于《科学通报》《美术考古》《文

    物参考资料》《考古学报》等刊物。其中1956年刊发于《考古学报》的调查

    简报是清江早期遗址历年调查的全面总结,已显现出考古学者的专业素养。

1952年:参加湖北荆江分洪考古、湖南长沙古墓发掘,撰写了大量笔记,多次向

    郭沫若请教,颇得赏识。

1968年:下放安徽宿县参加劳动。

1970年:随中国科学院考古所人员转赴河南息五七干校

1971年:3月,因冠心病:回江西井冈山疗养。在赣期间,兼任江西省文物管理委员

    会委员、江西省历史学会名誉理事长。期间抱病参加了樟树、吉安、井冈山

    等地的文物考古工作。

1973年:将吴城遗址的发现告知苏秉琦,高度重视,并于1974年亲赴筑卫城遗址

    参观及指导发掘。

1978年:10月,出席在庐山召开的“江南地区印纹陶问题学术讨论会”,提交的

    论文《从江西出土几何印纹陶情况谈谈有关问题的看法》为我国南方考古研

    究开辟了新的路子。

198310月:病逝于江西南昌。

 

您,字一真,又字一丁,1907124日出生于我所在的这所学校附近的乡下。据《江西文艺史料》记载,您一生勤奋好学,多才多艺,对油画、国画、书法、治印、金石文字的研究均有较深的造诣,尤工江南地区新石器时期考古学,著述颇多,先后有《江西清江新石器时代遗址》《清江遗址的文化分析》《关于有段石锛的分型》《略论长方形有孔石刀》《略谈对于粤赣地区几处新石器遗址的认识》等40余篇。您的学术贡献被概括为:

其一,通过清江考古调查,有效衔接建国前后的江西考古,为上世纪50年代江西考古创造较高的起点,筚路蓝缕,开拓有功。

其二,长期担纲中国考古学专业刊物的编辑,在刊物发展早期倾力尤多,并撰写书刊评论,促进学术繁荣。

其三,撰写大量学术论述,对赣鄱地区早期文化的考古学研究有揭橥之功,对印纹陶和磨制石器均有精深探论,堪为江西考古先驱。

 

 

 6

 

 

饶惠元调入考古所的迁移证”(1955年8月17日颁发)

 

 

1月,经清江县委批准,成立中共江西省樟树农业学校支部委员会,王富柏任党支部书记

——大事记

 

学院1955年的“大事记”仅此一句。

此前的19544月,学校更名为“江西省樟树农业学校”,隶属江西省农牧渔业厅,王富柏任校长。同年7月,陈永华当选为江西省首届人大代表。

然而就在这一年,一纸“迁移证”,一个中国现代杰出文学家、社会活动家、政治家不经意地成了一名伯乐,而中国现代考古史尤其是江西省的考古事业,却将诞生一位自学成才、大器晚成的先驱。

这是谁的幸事?

还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共和国百废待兴,新组建的人民政府就已经把对文化教育的管理、对中华文明的传承保护、对各类人才的挖掘和培养等议题提到了重要位置。

彼时,南昌专署文教科和清江县政府的负责人了解到您的考古爱好,支持您继续研究,承诺有困难政府会提供支持。据记载,当时清江县的章县长鼓励您写信给北京市人民政府转交郭沫若先生。

您接受了建议。不久,您就收到了郭沫若的回信,要您把发现的详细材料寄去。据徐元邦在《记忆:北大考古口述史》中回忆,上世纪50年代,给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写了一封自荐信,表达了希望去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工作的志愿,获得郭沫若的支持。

于是,就有了那份肖宇偶然从北京书肆获藏的、由樟树农校迁至考古研究所的迁移证,颁发日期为1955817日。八天后的825日,《夏鼐日记》中就首次出现了您的名字。然后,您被安排在编辑室工作,既是兵,又是将,主要负责编辑《考古学报》,任《考古学报》、《考古》编辑部编辑组组长。

 

7

 

 时光缓缓流淌。

据《清江县志》记载,建国后,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而江西的考古事业也在不断取得突破。等到南昌西汉海昏侯墓入选2015年中国六大考古新发现后,被誉为“江西文物考古调查先驱”的您,从业余考古开始,将毕生心血投入江西考古事业,也已经被我们一直铭记。

学界一般认为,江西真正科学意义上的考古,是从新中国成立后开始的。然而早在1947年,国内迄今为止保存最完整的早期文明时期大型土城之一——江西筑卫城遗址,却已经由您最早发现。

  

筑卫城遗址资料图

 

稍有考古学知识的人都知道,清江县古称荒芜之地,有文字记载的古代历史极少,县志上对其唐以前的历史记载极为鲜见。

然而,筑卫城开始横空出世并惊艳世人。

筑卫城遗址,位于今天樟树市大桥街道办事处洪光塘村大姑山东南土岗上,包括新石器时代、夏代、商代、西周、春秋、战国六个时期的文化堆积,上限距今约4500年,是国内迄今为止保存最完整的早期文明时期大型土城之一。

遗址东西宽410米,南北长360米,总面积147600平方米。周围土城墙最高的有21.8米,最低的也有10米左右,有6个城门可以进出。整个筑卫城布局合理,功能齐备,防卫能力强。它比新疆的楼兰古城、古罗马的庞贝古城更为古老,堪称赣中腹地的一大奇观。

筑卫城遗址是江南地区印纹陶遗址核心的著名遗址。研究共识认为,该的发掘与研究,使吴城遗址商文化的年代得以印证,为进一步了解江南地区文化全貌、确立江西乃至先秦考古学编年提供了科学资料。2013年,国家文物局《大遗址保护“十二五”专项规划》将吴城遗址(含筑卫城遗址)列入规划,成为江西列入该规划的6处大遗址之一。

因为筑卫城遗址的发现,您从194710月开始,孜孜流连在樟树东南丘陵地土城,采集到大量新石器时代遗存石器和陶片,进而将自己教学之余的整个精力全部投入考古的事迹,也陆续被世人所知。  

 

8

 

时至中年才涉足考古,从兴趣到志愿,除了机缘,更多的是您的执着、勤勉和勇气, 还有不屈不饶。 

您的职业是教书。为了考古,您几乎将所有的星期天、寒暑假都搭进去了。因受条件、环境限制,很多时候您只能到遗址作调查,搜集些雨水冲刷后暴露在地表上的遗物。因为发现的遗址越来越多,调查繁忙,您又利用发动老师、学生一道参与进来。就像您在考察大姑山遗址时,先后带着四批师生,并向他们讲述关于大姑山的历史和远古传说,讲述有关古物的寻找、识别、收集知识,激发和带动身边的学生的考古兴趣。

那时的江西和清江县乡镇,贫困,封闭。很多人对的考古调查很不以为然,他们讥讽您,说一个中学教师收集这些残石破瓦不能吃,不能穿,是不务正业,您被称作“饶古董”,甚至还有人写信向当时的教育厅、民政厅上告,以致被勒令停止考古。但据理力争,使得调查人员哑口无言,只好承认您在课余时间从事业余考古合法。

您对考古简直到了入迷的程度,无论是走亲戚、会朋友,还是下乡,您都十分注意观察沿途是否有遗址、古物。正是这种执着,使您成为江西这片考古荒原上的文物考古调查先驱。

 

9

 

殷墟过长江,赣水第一春

樟树,自古文风鼎盛,人文荟萃。据记载,自南唐至清末,这里先后出了293名进士、463名举人,著名的有北宋史学家刘敞、刘攽,南宋史学家徐梦莘、理学家张洽、画家杨无咎,元代文学家范梈、杜本,明吏部左待郎熊化、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杨廷麟、医学家聂尚恒等。

这块埋藏着令人惊叹的古文化奥秘的土地,却被志书称为古荒服地正是您在筑卫城遗址的发现和随即的营盘里遗址等30多处古文化遗址出土,樟树作为江西省乃至整个江南地区最早的一个政治中心、经济中心、文化中心的神秘面纱,才被逐渐揭开。等到19561977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学、厦门大学等单位的文博工作者对这里的二次考古发掘,当时已处于刀耕火种的原始农业阶段的重要文明形态,就更加为人们惊叹。

     

“层层碧嶂来无尽,滚滚清江远莫追”。

 记得我曾进入过一篇叫做《首都博物馆举办“美·好·中华——近二十年考古成果展”观出土文物 读美好中华》(20170604日,作者:邱爽)的文章。记得那里是首都博物馆,那里有考古遇上艺术的全新体验,那里有一段从古人对美的认识的角度展示中华文明的发展历程——符号纹饰之美,造型工艺之美,文化多样之美……只是“美好”,中华传统文化中的美与好。 

而就在我的身边,就在我所在的这座校园,却有更切近的美好,既是中华传统文化中的美与好,也是您——走过110周年,离去34周年的您的美好。

 

 

链接1

(1)熊瑛:《饶惠元:业余兴趣成就江西文物考古调查先驱》(20141210 来源:江西晨报

http://jx.ifeng.com/humanity/jm/detail_2014_12/10/3271391_0.shtml

(2)徐蕾:《饶惠元:江西文物考古调查先驱》(2016-01-15 ,来源: 

http://auction.artron.net/20160115/n810460_1.html

(3)肖宇:《江西考古先驱饶惠元的学术生涯》(20170301,来源:中国文物信息网,原文刊于《中国文物报》20172247版)

(4)王明辉:《担当与使命:考古学的时代性》(20170608,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链接2:

1955年:中国科学院为考古名家:饶惠元 所开证明 郁文签名钤印 中科院公章   

孔夫子旧书网http://book.kongfz.com/26571/408543893/ 

著名考古学者:饶惠元 借调中科院迁移证一份

http://book.kongfz.com/26571/307865459/

  

链接3:

饶惠元

来源:《宜春市志(下册)/卷六十七 人物-第一章 人物传

地区:江西省宜春市

编纂单位:宜春市人民政府 宜春市志编纂委员会

编纂人员:龚建华 舒建勋 黄渭高

出版单位:方志出版社

ISBN978-7-80238-841-3

出版时间:20109

页数:1

目录/

《宜春市志(下册)

卷六十七 人物

第一章 人物传

饶惠元

 

链接4:

黄玉剑:名酒来清江——中国古法白酒原生地樟树探幽
http://www.sitejiu.com/zhuanti/mjlqj.html

 

附录1

 

author:( 饶惠元 )

百度学术

http://xueshu.baidu.com/s?wd=author%3A%28%02%E9%A5%B6%E6%83%A0%E5%85%83%03%29+&tn=SE_baiduxueshu_c1gjeupa&ie=utf-8&sc_f_para=sc_hilight=person

  

 

附录2

 

铱人:《不凋的城》

《散文选刊·下半月原创版》

 


  4500年前,他们用原始工具修筑堪称人间奇迹的宏伟土城,2000多年前他们神秘地弃城而去。土城穿越岁月风雨仍然屹立于赣江东岸,他们的足迹又踏向何方?
  土城是筑卫城。先我60余年,饶惠元先生在这里;先饶惠元先生4500年原始先民在这里。在我之前或在我之后,时空都是无涯。有涯的个体生命或可以借助某种形态获得超乎想象的延续。不论饶惠元先生还是筑卫城皆是如此。
  1947年,先生正值既诗意又沉稳的年华。或许是春游,这位中学美术教师带领学生到清江县(今樟树市)大桥乡洪塘村的筑卫城写生。天空低垂,草色蔓延,蔚蓝的苍穹覆盖在碧绿的城墙上,天圆地方,筑卫城仿佛是造化生长的宏大屋宇。飞鸟掠过水上的天空、水下的天空,学生在游荡、画画、翻筋斗。菜畦散发清香,牛在低头嚼草,白鹭悠闲地跟在牛后。
  先生有些恍惚。他捡拾陶片打起水漂,陶片弹起落下,落下弹起,视线渐远,波纹渐逝,水面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先生的心却不再平静。他的目光被手里古拙的陶片牢牢吸住,此后,他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过它们。这种有别于中原文化的陶片纹饰丰富多样,有圆圈纹、漩涡纹、绳纹、曲折纹、回字纹、方格纹、米字纹等40余种,他用画笔画在纸上和心上。历史与现实似乎在不经意间对接,却是等候了几千年。
  先生的人生由此出现重大转折。从此,他将毕生的精力致力于江南地区新石器时期考古学研究,在印纹陶等学术领域成就斐然。
  印纹陶器是南方古人的日常生活用品,上世纪初印纹陶片首次发现于广东省南海县南越文王墓。由于印纹陶的文化内涵与北方中原文化迥异,在考古学上意义重大。长期以来,印纹陶被认为是判定新石器晚期的主要文化特征,由此造成考古界对古遗址的分期断代出现混乱,研究无法深入下去。饶惠元先生对此提出质疑并阐释新的思路、见解。
  先生和其他考古学家依据印纹陶的纹样特点,并综合考虑遗址其他材料以及地层学、器形学,初步排出南方古代文化发展的编年序列,揭示南方古代文化发展史的规律。
  先生被誉为江西文物考古调查先驱。从1947年到1955年,他踏遍樟树市及其附近的山山水水,考古调查发现了四十余处古代文化遗址,揭开了江西田野考古工作序幕。才华横溢的先生深得中科院院长郭沫若赏识,1952年他被举荐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工作。
  二十多年后,先生重返筑卫城时百感交集,他带着对这片土地的思念,指导考古发掘工作。1978年,在江西庐山召开了江南地区印纹陶问题学术会议,当先生出现在会场时,他已不是当年朝气蓬勃的美术教师,而是在动荡岁月中沉浮的考古学家。会后,他带着病体,最后一次考察筑卫城遗址。
  因为先生,不仅筑卫城有幸完整地保留下来,樟树一带众多的古代文化遗址也保留下来,它们躲过一切人为灾难。


  二
  筑卫城遗址是迄今发现的中国乃至世界最古老、保存最完整的土城。
  筑卫城是南方远古时期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据考证,筑卫城得名于清同治九年《清江县志》记载:乡民筑成以自卫。亦有传说,原始社会末,黄炎两帝发生战争,黄帝打败炎帝,炎黄合为一家,成为中原地区最强大的部落联盟。蚩尤在江淮流域构筑高大城郭,以备大战炎黄,各地城垣称为筑卫城。后黄帝胜利,城垣依存。有人认为筑卫城是蚩尤的城,筑卫城人是蚩尤的后裔。
  筑卫城宏伟壮丽,距今已有4500年到5000年的历史,它经历新石器时代、夏、商、西周、春秋、战国六个时期,人类在这座土城繁衍生息2000多年。
  登上土城,再无挡眼之物。我满眼惊奇,无法用任何辞藻表达感受。临行之前,听过朋友赞誉筑卫城。原以为土城已在宏阔的时间河流里销蚀成荒芜之美、颓败之美,像庞贝古城、楼兰古城一样,处处是断垣残壁满目疮痍的景象。然而,筑卫城不是。它好像不是人类创造,而是大自然诞生的,人类不过是其匆匆过客。若干年时光,人去了,城空了,城却穿越岁月获得永恒气象。几天后,我终于找到合适言语表达当时的心情,我发给友人短信:筑卫城令人屏息之美。
  土城的四周是水田、荒地,低低的丘陵绵延。还有绵延的土城墙,土城壮阔,站在西北一隅远眺,城墙东南面隐约在天边。城内、城外河道浅浅,河水清亮。城内地面不是平整如一,而是依照某种神秘力量错落有致。草坪如绿毯,铺盖土城每一寸土地,间或有丛丛蕨类,或零星灌木,那也是绿的。

  土城东面、北面依傍芗溪河成为天然屏障,南面、西面有人工开掘的护城河。一条水坝从城东逶迤至城西南,将河水引入城内,形成一江两岸的布局。土城的内河与外河相通,构筑城内有河、城外有河、城中有城、城外有城的复杂迂回的原始城市格局。这种格局既有利于远古人类的生活,又增强了土城的防御功能。
  这是城的雏形,这般完美。我感到时空浩荡,重新找到了城的源头,找到这座城的人以及古老的生活方式。于是,生命的此时空与4500年前的彼时空被一根神奇的线相连。我用祖先世代相传的遗传密码和血液,一点一点体味祖先的一切,又好像身体中的祖先在做一次彻底的怀旧。
  城是人类文明的标志之一,我们依旧能在过去和现实的城市中寻觅祖先古城脉络,可以在词语城池中怀念中华大地现存或已逝的古城。


  三
  1974年北京大学、江西省博物馆和清江县博物馆对筑卫城遗址进行了第一次考古发掘,1977年厦门大学、江西省博物馆和清江县博物馆对筑卫城遗址进行了第二次考古发掘。我站在考古发掘遗址中,触摸房基柱洞、方形地窖考古遗迹,捧起考古探方红土,用手指滤过,一遍又一遍。探方出土的石铲、石锛、石刀、陶罐、陶壶、陶网坠、陶纺轮等遗物,它们和我好奇的目光都被保存在博物馆里。可以想见,筑卫城人以农业为主,渔猎为辅,过着食能充饥、衣能蔽体,安居乐业的生活。
  所谓乐业,我理解的筑卫城人的宏伟大业是改造河道,修筑土城。修筑土城与修筑万里长城同样伟大,是人类的壮举。筑卫城人平均寿命30余岁,只有石器、陶器等生产工具,还没有发明或引入青铜工具。城墙呈梯形,顶部一米多宽,高度相当于三四层楼高,最高处达到七层楼高,修筑城墙无疑是一项浩瀚的工程,需要几十代甚至几百代筑卫城人共同的努力。

在漫长的岁月里,筑卫城男女老少都参与到土城的建设之中。我看见他们劳作的身影,却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像活在幻影中。土城获日月之精华,得人间之汗血,获得生命,逐渐长成天地之物,成为不凋的城。
  筑卫城神秘面纱已被考古人员揭开,然而,还有更多谜题吸引今人解读,比如土城西北角呈规整90度,其他三个角趋近90度,远古人类是怎样做到的?
  站在直角边,走过来又走过去,我自言自语:漂亮的90度,地形恰好是90度吗?圆形物体很多,比如太阳、月亮,远古人类容易习得圆形,原始食具都是圆形。筑卫城人又是如何习得方形?我们生活的环境,方形物体比比皆是,发明方形是了不起的事情。
  土城西南部,一个面积约100平方米的圆形土围,土围高出草坪30厘米,还有蕨草掩盖的柱洞,这是古人的议事房还是祭祀区?筑卫城人可能存在精神领袖或通天知地的巫师,站在高台祭祀天地,一呼百应。
  土城有6个城门可以进出,其中有一进一出两个水门,还有一个神秘的豁口。低头下探,给我森森然的感觉。蒿草掩映,若隐若现,豁口狭窄得只能一人通过。考古专家认为它是土城的安全通道,我却固执地认为是魂灵的过道,死者由此出城,城外是山丘。


  四
  筑卫城一角,人影稀疏。有人晃晃悠悠过来,担挑红土,不紧不慢的样子。
  四周铁丝网围住,竖立一排宣传标语,其中一条标语令人深思:祖先的、我们的、子孙的,请保护文化遗产。
  走进去才知道,筑卫城第三次考古发掘于201111月已经启动,这次发掘地紧挨着上世纪七十年代考古遗址。民工在探方内浅铲,考古队员拿着手铲,看似优哉,其实眼睛须臾不离探方。考古是个缓慢的过程,急不得,古城几千年都过来了,今人又有什么事值得着急。探方已开至深约30厘米,民工小心铲起一层薄土,像木工手工刨木头,铲一层,考古队员研究一层。常在电视上看见考古队员,手铲一拨,就有激动人心的发现,却不知整个考古过程是单调、枯燥而漫长的等待。

  夕阳西下,筑卫城被来自天地的光芒照亮。成群成群的鸟雀飞过,我羡慕得真想生出羽翅俯瞰这座土城。一架无人遥感飞机完成了我的梦想也是人类的梦想,拍摄了这座中国最古老、最完整的土城全貌。
  2000多年前,筑卫城人为什么突然弃城而去,他们又去向何方?是因为战乱或是饥荒或是瘟疫?洪水或是干旱?与它相隔10公里的吴城已进入青铜时代,如果筑卫城人被吴城征服,吴城人应把青铜文明带到这里,而筑卫城人一直过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如果是洪水或干旱,筑卫城也许没有如此美丽的生态环境。如果是瘟疫,筑卫城人尸骨何在?筑卫城人会用石凿、石斧凿空原木制造独木舟,赣江西岸是樊城堆、营盘里等古城,他们是否渡过赣江,全城大迁徙?
  考古学的问题:他(它)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哲学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两者如出一辙,皆属终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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